◎ 習近平在演說中反覆提及「堅定信心、接續奮鬥」等主題,這暗示了政治不穩定狀況依然存在。此類修辭的反覆使用,反映出對中國經濟、社會及治理體系中結構性弱點的潛在擔憂。我們已識別出五項此類弱點
7月1日,習近平在北京人民大會堂發表講話,紀念中共建黨105週年。
習近平講話的重點包括:
- 習近平表示,世界進入新的動盪變革期 。他警告,中國目前正處於「戰略機遇和風險挑戰並存 」的時期。習近平還呼吁黨要時刻準備,以應對「風高浪急甚至驚濤駭浪的重大考驗」。
- 習近平將中共105年來的生存與成功,歸功於堅持自我改革、「敢於鬥爭」以及與中國人民的緊密聯繫等特質。
- 習近平將中共描繪為唯一能夠引領中國邁向現代化目標的政治力量。他強調,必須確保黨永遠不變質不變色不變味,才能保持執政能力。
- 習近平表示,強國需要強軍來捍衛國家主權和安全。他呼吁繼續努力實現黨的百年建軍目標。
- 習近平重申了中共長期以來的目標,即實現與台灣的「統一」。雖然習近平並未提及「和平統一」,但他也沒有威脅要動用武力奪取台灣。
- 習近平強調「全面從嚴治黨」的必要性。他將自我革命定位為決定性的力量,誓言要「清除一切侵蝕黨的健康肌體的病毒」。
- 習近平呼吁中共繼續聚焦於本世紀中葉建成現代化社會主義國家的總體目標,並強調「時間不等人!歷史不等人!」
對台灣的間接施壓
習近平的講話暗示,中共傾向於避免在第一島鏈內與美國及其盟友就台灣問題爆發決定性的軍事對抗。相反,北京會首先選擇非戰爭手段來實現其「統一」目標,包括著重提升中國在全球投射軍事力量的能力。
北京方面很可能押注於:若能在國際上對美國施加制約、控制關鍵海上咽喉要道、建立全球夥伴網絡(包括俄羅斯、伊朗及全球南方國家),並加劇台灣的國際孤立,台灣問題將逐漸變得更容易解決。中共的長期戰略可能包括:
- 發展海外戰略據點:解放軍很可能繼續擴建海外軍事基礎設施,包括現代化柬埔寨的雲壤海軍基地、持續運作位於吉布地的中國支援基地,以及致力於在非洲大西洋沿岸建立據點。這些發展將使海軍的戰略焦點從東亞擴展至印度洋,甚至大西洋。
- 「灰色地帶」法律行動的常態化:北京正將中國海警在台灣海峽及南海的例行執法活動常態化,旨在逐步將台灣海峽視為中國的內海。此舉並非為了發動公開戰爭,而是旨在模糊和平與衝突的界線、測試美國與日本的政治決心,並限制台灣行使主權權力。
- 西方被視為的「軟弱」:中共持續認為,西方政治體制存在持久的結構性弱點,導致中國官方論述中出現「東升西降」的現象。北京當局的過渡性戰略是在維持國內政權穩定的同時,等待美國和歐洲日益受困於內部政治兩極化或多重地緣政治危機(包括中東衝突、俄烏戰爭及印太地區局勢),從而營造出讓台灣面臨更嚴重的國際孤立,並承受更大壓力以進入談判的條件。
戰略的可行性
北京這項旨在全球投射軍事力量與實施戰略包圍的雄心勃勃戰略,其可行性最終取決於中國國內政治體制與經濟基礎的穩定性。然而,習近平在演說中反覆提及「堅定信心、接續奮鬥」等主題,這暗示了政治不穩定狀況依然存在。此類修辭的反覆使用,反映出對中國經濟、社會及治理體系中結構性弱點的潛在擔憂。我們已識別出五項此類弱點:
第一項弱點:官方強調「理想信念」,但現實中意識形態凝聚力卻日漸式微。
一方面,中共已將強制性政治教育與意識形態評估擴展至學校、國有企業,並日益涵蓋私營及外資企業。諸如「學習強國」等數位平台被廣泛用於監控民眾每日參與政治學習的情況。
然而,經過四十年的市場導向經濟發展,無論是普通公民還是政府官員,對馬克思列寧主義的真正意識形態信念都已大幅削弱。隨著意識形態信念的減弱,政治權威被迫越來越依賴行政強制,而非自願遵守。從這個角度來看,密集的政治教育與意識形態標準化,反映出當局為維持體制凝聚力,對官僚紀律與政治服從的依賴日益加深。
第二項弱點:官方強調「依靠人民」,但現實卻是社會和官僚機構的脫離。
中國國家統計局於2023年暫停公布青年失業率(16至24歲),隨後才推出修訂後的統計方法。即使採用修訂後的統計方法,青年失業率仍居高不下。獨立研究人員與學者(包括北京大學學者先前提出的估算)均指出,實際的勞動市場壓力遠比官方數據所顯示的更為嚴峻。這種環境助長了諸如「躺平」、「爛尾娃」(指面臨立即失業的年輕大學畢業生)以及所謂「十不青年」(一份列舉青年不想做的10項事項的清單,反映出對社會期望與經濟參與的退縮)等社會現象的出現,這些現象反映出更廣泛的被動式社會疏離。
與此同時,自2012年反腐運動啟動以來,地方官員在高度的政治監督與個人風險下施政。加上財政緊縮及公共部門薪資下降,許多地方官員採取了一種防禦性的行政方式,可以用「多做多錯、不做不錯」來概括。這形成了一種官僚式的「軟性抵抗」。當年輕世代與基層行政人員的參與度日益降低時,國家的整體治理能力便隨之削弱。
第三項弱點:官方承認「前進道路的挑戰」,但現實卻是內部財政與外部技術均陷入困境。
根據公開的財政數據及財政部資訊,中國地方政府持續面臨龐大的隱性債務負擔,特別是透過地方政府融資平台所產生的債務。許多地方政府已無法再依賴土地出讓收入來支應公共支出。與此同時,隨著恒大、碧桂園等大型房地產開發商遭遇財務困境,中國房地產市場在投資與銷售方面均持續疲軟,這加劇了金融體系內的流動性壓力,並導致資產價值下滑。
中國經濟面臨的挑戰還包括外部技術限制。在川普第二任期內,美國工業與安全局持續擴大出口管制範圍,影響範圍涵蓋先進半導體、光刻設備、人工智慧及相關技術。儘管中國在電動車和鋰電池(所謂「新三樣」的一部分)等領域已具備可觀的生產能力,但在基礎技術、先進晶片架構及高端材料方面,中國仍存在顯著的脆弱性。
第四項弱點:官方強調「人類命運共同體」,但現實卻是戰略誤判。
北京當局試圖透過「一帶一路」倡議、加強與「全球南方」的互動,以及擴大使用跨境銀行間支付系統(CIPS),來建立替代性的貿易與金融網絡。然而,中國國內經濟放緩及財政限制,已削弱其提供大規模海外融資的能力。與此同時,許多發展中國家在經濟上仍依賴西方市場與投資,因此不太可能僅基於意識形態而完全與北京站在一起。
與此同時,美國、日本、歐洲及台灣在供應鏈「去風險化」方面的合作持續加強。隨著國際社會日益對中共的威脅感到不滿,北京所倡導的「人類命運共同體」願景將面臨越來越多的障礙與挑戰。
第五項弱點:官方呼籲「自我革命」與嚴格的黨內治理,但現實卻是體制性腐敗的持續。
近年來,中共展開了大規模的反腐調查,導致許多高級軍官倒台,尤其是包括解放軍火箭軍領導層、前國防部長李尚福和魏鳳和,以及中央軍事委員會委員苗華、何衛東和張又俠等人。此外,多家大型國有銀行的高管及醫療保健領域的官員亦遭清洗。
儘管反腐運動已進入第14年,北京仍持續強調必須「清除一切侵蝕黨的健康肌體的病毒」。這表明貪腐依然深植於該政權的體制結構之中。在缺乏獨立司法體系與自由新聞媒體的情況下,僅憑黨內紀律無法徹底根除貪腐。因此,習近平領導層的「自我革命」,與其說是根除貪腐的有效手段,不如說已日益成為鞏固權力及管控黨內競爭的政治工具。反覆的政治清洗將削弱官僚體系的效率,形成一種自我強化的循環——反腐努力與貪腐現象持續並存,卻始終無法得到最終解決。
「時間不等人」
在講話最後,習近平採用了異常強硬的措辭:「時間不等人。歷史不等人。……務必敢於鬥爭、善於鬥爭。」這些言論將中共的急迫與焦慮暴露無遺。
從人口趨勢和長期經濟週期的角度來看,中國在地緣政治競爭方面的戰略窗口正逐漸縮小。值得注意的是,中國人口快速老齡化、生育率持續低迷以及勞動年齡人口萎縮,意味著中共政權的長期潛在增長率預計將出現結構性下降,中國很可能「未富先老」。與此同時,越來越多的國家(特別是在歐洲)日益意識到中共的威脅,並加大力度應對該威脅,這將日益限制中共的戰略空間。
習近平承認在「新時代」中,「戰略機遇與風險挑戰並存」,這暗示中共領導層正發出訊號:過去四十年來的高增長時代已經結束,中國社會應為長期經濟調整做好準備,包括可能面臨外部金融制裁或其他不利的國際局勢發展。
在經濟增長放緩與國內不滿情緒日益高漲的背景下,習近平領導層可能會越來越依賴意識形態動員和政治鬥爭作為治理工具。倘若僅靠經濟政策已難以應對國內挑戰,北京方面為鞏固國內政治凝聚力,可能更有動力製造或加劇地緣政治緊張局勢,例如在南海引發海上對峙,或在台灣海峽周邊施加軍事壓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