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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析溫家寶文章被言論審查

◎這篇分析首次發佈是在4月23日「透視中國」會員專屬的中國時事週報中。 訂閱「透視中國」會員可以查看過去中國時事週報分析存檔。


3月25日至4月16日,澳門的一份中文週報《澳門導報》分四次連載中共前總理溫家寶的一篇文章。這篇題為「我的母親」的文章是為了紀念溫家寶的母親楊志雲,她於2020年去世。這篇文章的發表恰逢4月4日清明節前後,這是一個中國傳統的節日,人們在這一天悼念已故的親人。

這篇文章的重點(包括解讀和背景)包括:

1.第一篇講述了楊志雲的早期生活,包括在中日戰爭和國共內戰期間失去父母和生活的艱難。

2.第二篇介紹了楊志雲擔任小學教師的情況。溫家寶描述他的母親是一個善良而富有同情心的人,她照顧貧苦的人。文章還介紹了溫家寶貧窮的童年時光。

3.第三篇呈現了楊志雲是一位誠實、樸實的母親,對子女非常嚴格。溫家寶回憶,有一次他撿了一分錢被母親發現,被母親一邊打一邊追問錢從哪裡來的,竟把一個掃帚打散了。溫家寶表示,母親的教誨「使我受益終生」。

溫家寶寫道,他的母親經常提醒家人,由於他們的父親沒有腐敗,沒有在毛澤東的「三反五反」運動中受牽連。但是,溫家寶的父親在文化大革命期間受到了迫害。

溫家寶補充說,楊志雲從未攀過一個當官的,一生全靠微薄的工資度日,死後沒有留下任何財產和積蓄。

  • 解讀:溫家寶利用簡短的回憶錄和對其母親的悼念,將自己塑造成一個誠實正直「廉潔」的中共官員,並為楊志雲洗脫罪名。《紐約時報》2012年的一篇報道稱,溫家寶的母親當時名下有數百萬資產,而溫家寶的親屬在他擔任總理期間(2003至2013年)積累了價值數十億美元的資產。

4.在第四篇中,溫家寶用母親在他擔任總理期間寫給他的兩封信,表明母親是如何教育他為國為民。

楊志雲在2003年11月的第一封信中指出,溫家寶能夠「在沒有任何靠山的情況下」成為總理,「得來多麼不易」。她還說:「你的性格是力求完美,但國家這麼大,人口這麼多,很難做到完美。」然後,楊志雲要求溫家寶做到「要上通、要人和,千萬記住孤樹難成林。」

  • 解讀:通過母親的信,溫家寶表明他有改革的意識、改革的願望,但在他擔任總理時沒有政治支持。由於沒有政治實力、沒有支持者而「孤樹難成林」,他母親勸他不要強為,不要得罪人。簡而言之,溫家寶以當時的精英政治狀況——江澤民及其派繫在1997年至2012年期間掌控政權——來解釋他在擔任總理期間未能推動改革的原因。

楊志雲在2007年10月的第二封信中表示,溫家寶過去五年的成就是通過努力工作獲得的,未來五年將是「艱難複雜的,繼續保持,談何容易。」她補充說,「這麼大的國家,這麼多的百姓,經濟又是這麼錯綜複雜,許多事情都要你一一完成,其效果能達到一半,就謝天謝地了。」溫家寶的母親寫道:「這麼多事,你一個人肩膀有多寬能承受得住?這就需要大家同舟共濟,平平穩穩渡過五年難關。」

  • 解讀:溫家寶通過他母親的信表明,他在第一個任期內面臨著重大的政治風險,因此,考慮到他必須處理的問題,已經取得了很大的成就。楊志雲用划船來比喻,也是在提醒他在第二任期內不要得罪中共權貴,平平安安渡過就行了。

在文章的後面,溫家寶指出,他做官只是「偶然」,他一直「奉命唯謹,如履薄冰、如臨深淵,受事之始,即常作歸計」。

  • 解讀:溫家寶再次強調了中共精英政治的險惡和做官的危險。他還暗示自己從一開始就已經做好了退休/離開官場的準備,他沒有野心。

在文章的結語中,溫家寶說退休後陪伴母親8年,仍無法報答母親的恩情。溫家寶借此來表達,自己的執政抱負與無奈。他說:「我同情窮人、同情弱者,反對欺侮和壓迫。我心目中的中國應該是一個充滿公平正義的國家,那裡永遠有對人心、人道和人的本質的尊重,永遠有青春、自由、奮鬥的氣質。我為此吶喊過、奮鬥過。這是生活讓我懂得的真理,也是媽媽給予的。」

  • 解讀:溫家寶在文章的結語中所表達的內容與他在擔任中共總理的10年中的想法以及他以官方身份所說的話完全一致。溫家寶在許多場合公開表達了他對政治改革(儘管是「社會主義制度」的變種)的願望,包括在2010年訪問深圳時,以及在2012年指出,如果不進行改革,文化大革命的歷史悲劇可能會重演。溫家寶還經常談到促進中國人民的正義、公平和尊嚴(見這裡這裡這裡)。在2009年接受《金融時報》採訪時,溫家寶說:「沒有成功的政治改革,就不能確保我們的經濟改革成功……我們所期望的社會是一個公平、正義的社會,是一個人們能夠在自由、平等的環境中實現全面發展的社會。這也是為什麼我非常喜歡亞當·斯密的《道德情操論》」。溫家寶在評論2011年4月的毒奶粉醜聞時批評了中國的道德滑坡,但在2012年中央委員會出版的《求是》雜誌第一期上,他受到了間接的攻擊。黨內精英通過《求是》雜誌和許多其他場合對他的攻擊,以及他的平民背景,意味著溫家寶「人民至上」的願望大多是真實的,即使也含有宣傳的目的。

 

鳳凰網、網易和其他大陸新聞門戶網站都轉載了《我的母親》一文,但中共國家和黨的宣傳機構沒有轉載。4月17日,中國網民發現他們被禁止在微信上轉發這篇文章,提示為「該文章違反《微信公眾平台運營規範》」。大陸的新聞門戶網站也刪掉了這篇文章。

許多評論家,包括大陸學者、海外華文自媒體人,甚至西方媒體都關注溫家寶文章的審查問題。一些評論家認為,溫家寶反對「欺侮和壓迫」,呼喚「公平正義」,旨在表達在習近平領導下的共產中國,「公平正義」不存在,但「欺侮和壓迫」普遍存在,因此溫家寶在當前的政治環境下發表文章,是間接批評和反對習近平。還有人認為,溫家寶提到了他的父親和文化大革命,再加上他的結語,是這位前總理隱晦地反對習近平將中國帶回毛時代。

前中共黨校教授蔡霞在推特發文評論說,溫家寶的文章其實已經做了「『自我審查』,全篇沒有『民主』『法治』四個字。即便這樣,文章依舊被禁止轉發分享。可見大陸極權統治當局對『民主、法治』有多麼恐懼。他們恐懼人民的權利」。

更多客戶見證請看這裡

我們的分析

1.根據公開信息,我們沒有理由懷疑溫家寶在《澳門導報》上的文章的真實性。這篇文章與他的一貫風格一致,所表達的政治訴求也不新鮮。另外,溫家寶的母親確實在2020年去世,這篇文章是在清明節前後發表的。

從以上我們的解讀來看,溫家寶的文章既是對母親的真誠悼念,也是為了駁斥以前外界對母親的腐敗指控,還母親和自己一個清白,重申其以人為本的政治抱負,並對未能實現政治改革表示遺憾。溫家寶在一個不知名的澳門出版物上發表這篇文章(不管是約稿還是投稿)表明,他可能將其視作一個發自內心的個人聲明,而不是一個野心勃勃的、直指北京的政治發聲。如果文章是在「敏感」時期發表,或對習近平、習近平治下的中國有更尖銳的批評,我們可能進一步質疑溫家寶的用意了。

「溫家寶對習近平隱晦地批評」這一說法很難得到驗證。大多數評論家將文章的結語作為這一觀點的最明顯例子,但卻存在問題,因為這位前總理在任職期間多次表達過類似的觀點。對今天的中國觀察家來說,與江派所謂的「溫和的集體領導」相比,習近平領導下的政權似乎更為專制。然而,在江澤民時代(1997年至2012年),在當時親中國的國際氛圍下,許多惡行沒有被報道或很少報道。今天,中共這些惡行仍然沒有被充分曝光,因為國際社會帶著玫瑰色的眼鏡留戀習近平前兩任領導人「不那麼嚴厲」的日子,同時強烈反對習近平。其實,當中共對異議表現出些許的「寬容」時,那是中共感到政權相對安全。例如在專制程度並不低的江澤民時代(包括胡溫領導層),就象我們在之前的分析中所述,江派「打造了『中國防火牆』,堵住自由世界信息;開始了中共的軍事建設;以2009年烏魯木齊暴亂為借口,發動對維吾爾族穆斯林的迫害運動;強行摘取法輪功學員和其他良心犯的器官;迫害藏傳佛教徒、家庭教會基督徒和其他宗教信仰者;……2003年掩蓋了SARS冠狀病毒的傳播,開始了冠狀病毒的研究,可能最終導致了新型冠狀病毒的大流行。」所有這些都發生在溫家寶在任期間,這為他多次呼籲「公平正義」提供了一些背景。換句話說,溫家寶對中國共產黨狀況的不滿早於習近平時代;人們可以合理地推斷溫家寶仍然對政權現狀不滿,但因此聲稱溫家寶反對習近平則是過度解讀。將溫家寶關於文化大革命和他父親的軼事解讀為對習近平想做毛澤東的批評,同樣是一種過度解讀。

同樣,將溫家寶關於文化大革命和他父親的軼事解讀為批評習近平學毛澤東,似乎是借鑒了中國觀察家將習近平的統治解釋為毛澤東主義復興的傾向。然而,任何像溫家寶這樣年齡的中共官員的回憶錄都會有經歷過文革的父母,而習近平的父親本身就是毛澤東的政治運動的受害者。這種對文化大革命和毛澤東暴政的回憶是相當普遍的,並不會自動轉化為對習近平的攻擊。

為了論證,讓我們假設溫家寶的文章是批評習近平。這樣的假設對溫家寶來說是非常危險的,因為作為中共總理時他沒有真正的政治實力或權力,而作為一個「平民」出身的退休官員他更沒有實力。江派和其他黨內利益集團明白這一點,因此允許他扮演「異類」總理,而沒有過多的干預或壓制;與當今習近平的中國不同,那裡江派控制的中共政權面臨的危機要少得多,可以更加「寬容」地對待反對聲音,尤其是當它們沒有構成重大威脅的時候。在江派操控公共話語權時,由於溫家寶缺乏推動改革的實力,他的改革和「公平正義」言論只能成為空話,成為欺騙中國人民的表演,他也因此被譏諷為「影帝」。中共太子黨還將溫家寶和胡錦濤嘲諷為一對「打工仔」。溫家寶清楚地知道,在他擔任總理時,從未對中共精英階層構成政治威脅,今天他對習近平的威脅更小。因此,長期不被建制派精英放在眼裡的溫家寶不可能突然有了強大的政治支持或動機來攻擊他的政治盟友習近平,而此舉對兩人都沒有好處。江派也不太可能突然決定支持溫家寶反對習近平,因為他們仍然對溫家寶拿下薄熙來懷恨在心,並他退休仍然對其進行抹黑。

至於改革,溫家寶清楚地知道習近平所面臨的困難,不可能對習近平的政權今天的發展狀況嚴厲地批評(見第2點)。事實上,溫家寶的文章中關於他因缺乏政治支持和實力而受阻的部分,讀起來像是對習近平的政治處境和無力改革政權的間接辯護,特別是對那些熟悉胡錦濤、溫家寶對抗江澤民派系的歷史以及正在上演的習江斗的人來說(見我們的特別報告)。當然,溫家寶不太可能有意在文章中加入意在為習近平辯護的軼事;這樣說只是想說明,評論員很容易從文章中提取他們想要的內容,以證實個人偏見和/或找到符合有關習近平的主流說法。

考慮到中共的慣常操作,對溫家寶的文章進行審查並不讓人感到意外。低級別宣傳官員和審查員一般不瞭解中共精英政治和派系的動態,只要文章中出現「敏感」詞句就會受到限制。圍繞溫家寶的文章,很可能是中共基層官員「寧左勿右」,對看似引起中國網民再次談論「公平正義」、「欺侮和壓迫」進行審查。由於中共官員的「寧左勿右」,他們寧願審查一位早已退休的總理在一個不起眼的出版物上發表的文章,也不願事後向他們的上級解釋為什麼他們允許「公平正義」在中國社交媒體上傳播。很有可能習近平和他的同僚甚至不知道溫家寶曾發表了一篇悼念母親的文章,直到對這篇文章的審查成為了熱點新聞。從大陸新聞門戶網站隨後也刪除這篇文章的舉動看,很可能是「審查溫家寶」成為國際新聞,事件變成一個實際的政治敏感問題後的自我審查反應。

2.正如我們在《中共派系鬥爭特別報告》中詳細解釋的那樣,習近平的權力鞏固和向「強人」領導的轉變,在很大程度上是對中共建制派精英(江派)激烈對抗的回應,也是為了克服胡錦濤和溫家寶在十年任期內面臨的同樣的政治阻力和官僚主義的需要。作為一名經歷「政令不出中南海」的人,溫家寶很可能明白,上任前缺少派系支持的習近平,如果想要進行政治改革,需要「打左燈向右轉」(作為政治盟友並不一定意味著溫家寶和習近平在進行改革的方式和其他問題上意見一致)。畢竟,溫家寶通過其母親指出,沒有政治實力是「孤木難成林」。因此,在2012年薄熙來醜聞敗露後,溫家寶和胡錦濤支持習近平反對江派,而溫家寶此後的公開露面和其他姿態表明,這一政治聯盟依然完好。

雖然胡溫與習的聯盟在未來可能會發生變化,但溫家寶悼念母親的文章並不是聯盟破裂的證據。我們不認為溫家寶及親屬和親信會因此與當局發生衝突。

習近平在主政初期的行動表明,他可能真想進行政治改革,不過即使他有或曾經有這樣的願望,但我們對他推動任何有效改革的能力持悲觀態度。「打左燈向右轉」仍然是向左走,政治權力會有自己的想法;在中共這個邪教+黑幫的體制內,就有如電影「教父」一樣,習近平不否定這個體制,在奪權的過程中必然會「黑化」。無論習近平之前有什麼雄心壯志,都無法保證他清洗完政敵,真正作為黨的「教父」無人可挑戰的情況下,他會引領中國走向新的方向。習近平可能會發現自己最終會為了集權而集權,加強了無神論的黑幫政權及其惡性統治,而不是利用他的權力來實施政治改革。

3.全球對審查溫家寶文章的關注,有可能促使習江派系鬥爭進一步升級。「反習聯盟」(包括主張「反習不反中共」戰略的西方勢力)會觀察到針對習近平的攻擊浪潮,以及操縱輿論走向「仇習」是多麼的容易,並想方設法對此加以利用。事實上,對溫家寶文章的一些「過度解讀」可能源於反習勢力,目的是進一步加大習近平「眾叛親離」的形象。

近幾個月來,習江之間「你死我活」的派系鬥爭更加明顯,特別是當局針對與江派關係密切的馬雲,以及與習近平(新疆和香港)和江澤民(法輪功)的負面政治遺產有關的發展獲得了國際關注。我們預計,在2022年中共二十大召開之前,特別是在中共百年慶典和關鍵政治會議前後等「敏感」時期,習江斗會更多地浮出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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